我叫刘桂芳,今年63岁。
已经8年没吃过晚饭了。
一开始是为了减肥。现在嘛,是为了活着。
早上五点四十,天还没亮透。我睁开眼,左侧肋骨下边又开始隐隐发疼。不是那种要命的疼,是闷闷的、胀胀的,像有只小拳头从里面往外顶。
我侧过身,蜷起腿,等那股劲儿过去。
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。儿媳妇小周在做早饭。
我听见她小声嘟囔:“老太太又不起,天天等着人伺候。”
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够我听见。
我没动。不是不想动,是胃里翻江倒海的,怕一起身就吐出来。
八年了,我的胃早就不是正常人的胃。白天还好,一到傍晚四五点,胃酸就开始往上涌,烧心、反酸、打嗝,有时候嗝打不出来,憋在胸口,像被人掐住脖子。
医生说这叫胃食管反流,长期不吃晚饭闹的。
儿媳妇不知道。她嫁过来才五年,我儿子没跟她说过这些。可能连我儿子也不清楚,他妈这些年到底是怎么过的。
我慢慢坐起来,手扶着床沿,缓了缓,穿上拖鞋往外走。
厨房里,小周已经把粥盛好了,正在往桌上端。看见我出来,她没说话,把碗重重一放,粥溅出来几滴洒在桌上。
“妈,您起来了啊。”她笑了笑,但那笑没到眼睛里,“粥好了,您先吃。我得赶紧送孩子上学,来不及了。”
她一边说一边解围裙,动作很快,像赶时间,又像不想多待。
“你吃了吗?”我问。
“我不吃了,单位有早餐。”她拎起包,朝儿子房间喊,“乐乐,快点!要迟到了!”
八岁的孙子背着书包跑出来,头发还翘着一撮。我伸手想帮他按下去,他一偏头躲开了,抓起桌上的面包就跑。
“奶奶再见。”
声音还在屋里,人已经到门口了。
小周跟在后面,临出门回头看了我一眼:“妈,中午您自己热点饭吃,冰箱里有剩菜。晚上我们回来得晚,您别等我们。”
门关上了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
我一个人坐在餐桌前,面前是一碗白粥,一碟咸菜,还有一个煮鸡蛋。
粥很稀,米粒都煮化了。我喝了一口,胃里暖了一些,但那个钝痛还在,像影子一样跟着我。
我拿起鸡蛋,在桌上敲了敲,慢慢剥壳。
鸡蛋煮老了,蛋白发硬,蛋黄边上有一圈灰色。我咬了一口,嚼了半天才咽下去。
我想起年轻时候,给三个孩子做早饭。那时候穷,鸡蛋是稀罕物,一个鸡蛋分三份,老大一口,老二一口,老三一口。我自己喝粥,就着咸菜。
那时候胃好,吃什么都香。
现在胃坏了,吃什么都疼。
吃完早饭,我把碗洗了,厨房收拾干净。小周早上走得急,灶台上溅的油点子没擦,我拿抹布一点点擦,擦到瓷砖能照见人影。
客厅里,地板上有些饼干渣。乐乐早上吃的饼干,掉了一地。我拿扫把扫了,又拿拖把拖了一遍。
做完这些,我坐在沙发上,打开电视。
电视里正在放什么养生节目,专家说老年人要少食多餐,晚饭要清淡,七分饱。
我换了个台。又是养生节目,这回讲的是节食减肥的危害,说长期不吃晚饭会导致胃病、营养不良、免疫力下降。
我关了电视。
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。
我今年63岁,已经8年没吃过晚饭了。
一开始是为了减肥。
那时候我刚退休,体检报告出来,血压高,血脂高,血糖也在临界值上。医生说,要控制体重,少吃多动。
我身高一米六,那时候体重一百四十斤。不算太胖,但肚子大,腿粗,走路喘。
我儿子说:“妈,您该减肥了。胖了对身体不好。”
女儿说:“妈,您看看人家广场舞队里那些阿姨,个个苗条,您这身材跳起来不好看。”
老伴儿倒是没说啥,但他看电视的时候,总爱看那些瘦瘦的女明星,还感叹人家保养得好。
我听了心里不是滋味。
我年轻时候也瘦。结婚前才九十斤,腰细得一把能掐过来。后来生了三个孩子,一个接一个,身材就变了。再加上那些年日子苦,吃的都是馒头咸菜,营养跟不上,身上浮肿,虚胖。
五十岁那年,我下定决心减肥。
一开始是少吃。早饭正常吃,午饭减半,晚饭不吃。
头几天特别难熬。到了晚上,饿得心慌,手抖,腿软,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。满脑子都是馒头、面条、米饭,连梦里都在吃饭。
老伴儿说我:“你何苦呢?都这把年纪了,还跟小姑娘一样减肥。”
我没理他。
后来慢慢习惯了。胃好像缩小了,晚上不吃饭也不觉得多饿。体重开始往下掉,一个月瘦了八斤。
三个月瘦了二十斤。
半年瘦了三十斤。
我从一百三十多斤,瘦到一百斤出头。
邻居见了都夸:“桂芬你瘦了,年轻了十岁!”
广场舞队的姐妹也说:“哎呀,你看看你贝语网校,现在穿什么都好看。”
我儿子女儿回来看我,都说:“妈,你瘦了精神多了!”
我很高兴。
我以为我成功了。
我以为我找到了保持身材的秘诀。
我以为,不吃晚饭,是件好事。
可身体不会骗人。
大概坚持了两年多,胃开始出问题。
一开始是偶尔反酸,吃完饭胸口烧得慌。我没当回事,以为是吃多了。
后来开始疼,隐隐约约的疼,在胸口下面,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。
再后来,晚上躺下就开始反酸,酸水往嗓子眼涌,呛得我半夜坐起来咳嗽。
我去医院检查,医生说,胃食管反流。
“平时饮食怎么样?”医生问。
我说:“挺好的,我晚饭不吃,已经好几年了。”
医生放下笔,看了我一眼:“晚饭不吃?”
“嗯,减肥。”
医生叹了口气:“你这不是减肥,你这是折腾自己。晚饭不吃,胃酸分泌却没有减少,空腹时间太长,胃酸直接刺激胃黏膜,长期下来,胃就坏了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我问。
“恢复晚饭。”医生说,“少吃一点,清淡一点,但不能不吃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我犹豫了,“我怕胖回去。”
医生看了看我:“你现在多重?”
“九十五斤。”
“身高呢?”
“一米六。”
医生没说话,在病历上写了几个字,然后递给我:“拿着这个去拿药。回去按时吃饭,尤其是晚饭,必须吃。”
我拿着药方出了诊室,坐在走廊的椅子上,愣了好久。
回去吃晚饭?
我已经两年多没吃晚饭了。我习惯了饿着肚子睡觉的感觉。我习惯了早上起来,肚子空空的感觉。我习惯了别人夸我瘦的感觉。
可我的胃已经坏了。
我告诉过儿子吗?好像说过。
他怎么说来着?
“妈,那你就吃晚饭啊。”
就这一句。然后他就去接电话了,是工作上的事,好像挺着急的。
后来他又打电话来,问我在吃什么药,我说了药名,他说那就按时吃。然后话题就转到了他儿子身上,说乐乐要报什么兴趣班,说现在的孩子真花钱。
我没再说胃的事。
女儿呢?女儿在外地,一年回来一两次。每次打电话,我都说挺好的挺好的,什么都不缺,身体也好。
她信了。或者说,她愿意相信。
老伴儿呢?他走了五年了。
他走那年,我还在坚持不吃晚饭。
他最后那段时间,吃什么吐什么,人瘦得皮包骨。我每天给他熬粥,一小口一小口地喂。他有时候吃不下去,我就哄他,再吃一口,就一口。
他看着我,眼睛里是浑浊的泪:“桂芬,你也要吃。你看你瘦的。”
我说:“我减肥呢。”
他摇摇头,没再说话。
他走后,我更不想吃晚饭了。
一个人,做什么饭?一个人,吃什么饭?
我就这么饿着。饿了八年。
胃坏了。
现在想吃,也吃不下了。
中午,我热了热冰箱里的剩菜。
一个炒青菜,一个红烧肉。青菜是昨晚的,红烧肉是前天的。
我盛了半碗米饭,把菜热了,坐在餐桌前慢慢吃。
青菜热过之后发黄发软,没什么味道。红烧肉太腻,我挑了一块瘦的,嚼了半天,还是咽不下去。
胃开始疼。
不是那种隐隐的疼,是尖锐的疼,像针扎一样。
我放下筷子,捂着胃,弓着腰,等疼痛过去。
额头冒出汗,手有点抖。
我想起药在卧室床头柜上,但疼得站不起来。
这种感觉我太熟悉了。每次发作,就像有人把胃拧成麻花,一下一下地拧。
大概过了七八分钟,疼痛渐渐退了。我缓了口气,把剩下的饭倒进垃圾桶,碗放进水池。
然后去卧室吃药。
药瓶快空了。这是上个月开的药,医生说要吃三个月,但我不太舍得吃,疼得受不了才吃一粒。
药不便宜。一盒六十多块,一个月要吃好几盒。
我有退休金,每个月三千出头。儿子每个月给我一千块,说是生活费。小周有时候会嘀咕,说“妈又花不了什么钱,你给那么多干什么”。
儿子说:“那是我妈。”
小周就不吭声了。
但我知道,这一千块钱,每个月到了月底,小周都会找各种理由,让我拿出来一些。
买菜的。
交物业费的。
孩子交学费的。
我不说什么。钱是儿子挣的,他想怎么花就怎么花。我一个老太婆,吃不了多少,穿不了多少,要那么多钱干什么。
可药钱,得自己掏。
我算过,光药费一个月就要三四百。剩下的钱,买点菜,买点日用品,一个月下来,基本不剩什么。
有时候想给自己买件衣服,看看价钱,又放下了。
有时候想买点好的水果,想想算了,太贵。
有时候想,我这辈子,到底图个啥呢?
年轻时候图孩子能长大。孩子长大了图他们能出息。他们出息了图他们能过好日子。
现在他们都过好了,我呢?
我坐在沙发上,看着窗外。
楼下有个老太太在遛狗,狗跑得快,她拽着绳子,走得慢,被狗拽着走。
我看着看着,突然觉得自己就是那条狗。
被什么东西拽着,一直跑,一直跑,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下来。
下午四点半,小周带着乐乐回来了。
乐乐一进门就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,跑到我跟前:“奶奶,我饿了!”
我站起来:“奶奶给你拿吃的。”
冰箱里有面包,有牛奶,还有早上剩的半个鸡蛋。我拿给他,他坐在茶几前,一边吃一边看动画片。
小周换了鞋,去厨房看了看。
“妈,中午的饭你没怎么吃啊?”
“吃了。”我说。
“这菜都没怎么动,您是不是又胃疼了?”
“没有。”我说,“中午不太饿。”
小周没再问。她系上围裙,开始准备晚饭。
我在客厅陪乐乐看动画片。他看的是那种打打闹闹的动画,一群小动物跑来跑去,叽叽喳喳的。
乐乐看得哈哈大笑。
我看着他的笑脸,突然想起他爸爸小时候。老大小时候也是这样,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找吃的,然后看电视,看得入了迷。
那时候家里穷,买不起电视,是去邻居家蹭电视看。老大坐在门槛上,老二趴在地上,老三抱着我的腿,我站在门口,一边看一边催他们回家。
后来家里买了电视,黑白的,十四寸,三个孩子抢遥控器,每天打架。
后来换了彩色的,二十一寸,又换了大屏的。
电视越来越大,孩子越来越少。
现在家里就剩我一个了。
乐乐看了一会儿动画片,跑过来拉我的手:“奶奶,你陪我玩积木。”
我跟着他去他房间。地板上摊着一堆积木,五颜六色的。他让我帮他搭个城堡,我蹲下来,一块一块地拼。
蹲着蹲着,胃又开始不舒服。
我直起腰,缓了缓。
乐乐催我:“奶奶,快点!”
我又蹲下去,继续拼。
搭到一半,小周在外面喊:“吃饭了!”
乐乐欢呼一声跑出去。我慢慢站起来,膝盖嘎吱响了一声,腰也酸得直不起来。
老了,真的老了。
餐桌上摆了三个菜:红烧鱼、炒青菜、西红柿鸡蛋汤。
小周给乐乐盛了饭,又给盛了一碗,放到我面前。
“妈,您吃点。”
我看了看那碗饭,看了看桌上的菜。红烧鱼冒着热气,香味飘过来。
我夹了一口青菜,慢慢嚼。
小周给乐乐夹鱼肉,挑刺,一边挑一边说:“多吃鱼,聪明。”
乐乐嘴里塞满饭,含含糊糊地说:“奶奶怎么不吃鱼?”
小周看了我一眼:“奶奶胃不好,吃不了油腻的。”
“哦。”乐乐低头继续扒饭。
我扒拉着碗里的饭,一粒一粒地吃。胃里又开始翻腾,酸水往上涌。
我放下筷子。
“妈,您不吃了?”
“不太舒服,你们吃吧。”
我起身回了房间,关上门。
门外传来小周和乐乐的说话声。
“妈,奶奶怎么又不吃饭?”
“奶奶胃不好。”
“她为什么胃不好?”
“你奶奶以前减肥,不吃晚饭,把胃饿坏了。”
“啊?为什么减肥啊?”
“为了好看呗。”
“奶奶都那么老了,还好看什么啊?”
“别瞎说!快吃饭!”
我坐在床边,愣了好久。
为了好看。
为了好看。
为了好看。
我为了好看,把胃饿坏了。
现在不好看了,胃也坏了。
我拿起床头柜上的药瓶,倒出一粒,干咽下去。
苦味在嘴里蔓延开来,我喝了口水,水是凉的。
窗外暗下来。对面楼里亮起灯,一户一户的,像一个个温暖的格子。
我站在窗前,看着那些灯光。
有人在做饭。
有人在吃饭。
有人在洗碗。
有人在看电视。
有人在吵架。
有人在笑。
而我,一个人站在黑暗的房间里,胃疼得直不起腰。
晚上九点,乐乐睡了,小周在客厅看电视。
我起来上厕所,路过客厅。
“妈,您还没睡?”
“睡不着。”
“是不是又胃疼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要不明天我陪您去医院看看吧?”
“不用。”
“您这样不行啊……”
“我说了不用。”
声音有点大。小周愣了一下,没再说话。
我回了房间,关上门。
躺在床上,胃还是疼。我侧过身,蜷缩成虾米状,这是最能缓解疼痛的姿势。
黑暗中,我睁着眼睛。
我想起老刘临走那几天。
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眼窝深陷,但眼睛还是亮的。
他拉着我的手说:“桂芬,你要好好吃饭。”
我说:“我知道。”
他说:“你别再减肥了。”
我说:“不减了。”
他说:“你答应我。”
我说:“我答应你。”
他笑了,眼睛里的光慢慢暗下去。
我答应他了。
可我做不到。
不是不想吃,是吃不下。
不是不想好好活,是不知道怎么好好活。
我闭上眼睛。
胃还在疼。
第二天早上,我照常起床。
早饭是粥和馒头。我喝了一碗粥,吃了半个馒头。
小周上班,乐乐上学,家里又剩我一个人。
我坐在沙发上,打开电视,又关上。
太安静了。
我拿起手机,想给女儿打电话,想了想又放下。
说什么呢?
说胃疼?她肯定是让我去看医生。
说孤单?她肯定说让我去她那边住。
说难受?她肯定说让你好好吃饭。
这些我都知道。
可我就是……
我也不知道我想要什么。
中午,我没吃饭。
胃疼得厉害,什么都吃不下。
我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块水渍,像一张脸。
我看着那张脸,突然想起我妈。
我妈活到七十岁,她是胃不好,但她是胃口太好,吃太多了,胖得走不动路。
我比她瘦,但胃比她更差。
她走的时候,我在旁边。她说:“桂芬,妈走了,你要好好照顾自己。”
我说:“妈,你放心。”
她说:“你太瘦了,要多吃点。”
我说:“好。”
她闭上眼睛,走了。
我想,我现在这样,她要是知道了,肯定会骂我。
“你这孩子,怎么这么不听话!”
是啊,我怎么这么不听话。
下午四点,我实在疼得受不了,去了小区门口的药店。
药店的小姑娘认识我:“阿姨,又买胃药啊?”
“嗯。”
“您这胃药吃得太多了,得去看看医生。”
“看过了。”
“医生怎么说?”
“说让好好吃饭。”
“那您就好好吃啊。”
我笑了笑,没说话。
小姑娘给我拿了药,我付了钱,慢走回家。
路上碰到楼下遛狗的老太太。
“刘姐,你脸色不好啊。”
“没事,胃不舒服。”
“你得注意身体啊,咱们这把年纪了,身体最重要。”
“是啊。”
“你是不是又没吃晚饭?”
“吃了。”
“我看不像。你呀,别学年轻人减肥,咱们这把年纪,胖点好,福气。”
我点点头,进了楼。
回到家里,我把药放在床头柜上。床头柜上已经堆了好几瓶药,有的吃完了,有的剩几粒。
我看着那些药瓶,突然觉得,自己这些年,好像就活在这些药里。
吃胃药,吃降压药,吃降脂药。
一瓶一瓶的药,一天一天的日子。
什么时候是个头?
晚上六点,小周回来做饭。
我坐在餐桌前,看着桌上的菜。
红烧排骨、炒豆角、紫菜蛋花汤。
小周给我盛了碗汤:“妈,您先喝点汤,暖暖胃。”
我喝了一口,汤有点咸。
“今天怎么样?胃还疼吗?”
“好点了。”
“那您多吃点。”
我夹了一块排骨,咬了一口。肉很香,但嚼着嚼着,胃就开始抗议。
我放下筷子,只喝汤。
小周看着我,欲言又止。
吃完饭,我主动收拾碗筷。小周说:“妈,您放着吧,我来。”
“没事,我洗。”
我站在水池前,洗碗。水哗哗地流,我把碗一个一个洗干净,擦干,放进碗柜。
小周站在旁边,看着我。
“妈,您是不是有什么心事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您怎么……”
“怎么了?”
“您最近……好像不太高兴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妈……”
“我说了没有。”
我把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柜,擦了擦手,转身回了房间。
关上门,我听到小周在客厅里打电话。
“老公,你妈这段时间不太对劲……不怎么说话,也不怎么吃饭……不知道,问她也不说……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?”
儿子在外地出差,得好几天才回来。
我坐在床边,突然觉得鼻子酸酸的。
她其实不坏。
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我相处。
她只是觉得我是负担。
她只是觉得我多余。
这些都是我猜的。
但猜着猜着,就当成真的了。
晚上,我躺在床上,胃又开始疼。
这次疼得特别厉害,像有人拿刀子在里面搅。
我蜷缩成一团,额头冒汗,嘴唇发白。
我伸手去拿床头柜上的药,手抖得厉害,药瓶掉在地上,滚到床底下。
我趴在床边,伸手去够,够不着。
胃里一阵剧痛,我忍不住呻吟出声。
门开了,小周冲进来。
“妈!你怎么了!”
她打开灯,看见我趴在床边,脸色煞白,吓了一跳。
“妈!妈!”
她扶我坐起来,我疼得说不出话。
“是不是胃疼?药呢?药在哪儿?”
我指了指床底下。
她趴下去,把药瓶捡起来,倒出一粒,喂到我嘴里,又去倒水。
水是凉的。
她愣了一下,去厨房倒了热水,兑成温水,端过来。
我喝了水,把药咽下去。
靠在床头,闭着眼睛,等疼痛过去。
小周坐在床边,看着我,眼圈红了。
“妈……您怎么不跟我说呢?”
我睁开眼睛,看着她。
“您要是疼得这么厉害,咱们就去医院,您别硬撑着。”
“没事……”
“什么没事!您这样我看着都害怕!”
她声音有点哽咽。
我看着她,忽然觉得,这个儿媳妇,其实不是我想的那样。
她只是年轻,不会表达。
她只是有自己的生活,顾不上太多。
她不是不关心我。
药开始起作用,疼痛慢慢减轻。
我松了口气。
“妈,您以后别这样了。”
“哪样?”
“什么都不说。”
我沉默了。
“您有什么事,就跟我说。我虽然笨,但我会学。您别一个人憋着。”
我点点头。
“还有……您是不是觉得我不喜欢您?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我没有不喜欢您。我就是……不知道怎么跟您相处。您总是自己一个人,不说话,不笑,我有时候说话急了,您别往心里去。”
我看着她,突然想哭。
但我忍住了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我说。
“那您答应我,以后好好吃饭。”
“我尽量。”
“不是尽量,是必须。”
她看着我,认真的。
我点点头:“好。”
她松了口气,站起来:“您早点睡,明天我陪您去医院。”
“不用……”
“必须去。”
她态度坚决,我没再说什么。
她关了灯,带上门出去了。
我躺在床上,胃不怎么疼了,但心里有点酸。
我。
原来不是我想的那样。
原来,我一直在误会她。
原来,她不是不关心我。
是我自己把自己关起来了。
是我自己不愿意告诉别人。
是我自己,把所有人都推得很远。
我闭上眼睛。
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。
第二天,小周请假陪我去医院。
医生看了我的情况,又开了药,叮嘱我一定要按时吃饭,不能再空腹。
“你这胃,已经慢性胃炎了,再不好好养,下一步就是胃溃疡,甚至更严重。”
小周在旁边听着,不住地点头。
出了医院,她带我去超市,买了小米、山药、南瓜,说这些养胃。
“妈,从今天开始,我给您做养胃餐。”
“不用那么麻烦……”
“不麻烦。”
她坚持。
晚上,她熬了小米山药粥,炒了个青菜,又蒸了个蛋羹。
“妈,您尝尝。”
我喝了一口粥,温度刚好,不烫不凉。山药炖得烂烂的,入口即化。
蛋羹嫩嫩的,咸淡刚好。
我慢慢吃,吃完了一碗粥,半个蛋羹。
胃没有疼。
“怎么样?”小周紧张地看着我。
“挺好的。”
她笑了,笑得很开心。
“那以后就这么吃。咱们慢慢养,把胃养好。”
我看着她,点点头。
晚上躺在床上,胃没有疼。
这是八年来,第一次。
我闭上眼睛,想起老刘。
老刘,我开始吃晚饭了。
你看到了吗?
我答应你的事,做到了。
窗外,月亮很圆。
我睡着了。
第二天早上醒来,胃没有疼。
我躺在床上,感受着那种久违的轻松。
厨房里传来小周做饭的声音。
乐乐在客厅里喊:“奶奶!你起床了吗?”
我坐起来,穿上拖鞋,走出房间。
乐乐跑过来,抱着我的腿:“奶奶,你今天送我上学好不好?”
“好。”
他高兴地跑去拿书包。
小周端早饭出来:“妈,您起来了?今天感觉怎么样?”
“挺好的。”
“那就好。粥熬好了,您趁热喝。”
我坐在餐桌前,面前是一碗小米粥,一个水煮蛋,一碟青菜。
我拿起筷子,慢慢吃。
粥是温的,蛋是嫩的,菜是脆的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餐桌上。
我吃着早饭,看着阳光,忽然觉得,活着真好。
63岁的我,已经8年没吃晚饭了。
但昨晚,我吃了。
以后,也会吃。
不是为了别人。
是为了自己。
胃不疼了。
心也不疼了。
新的一天,开始了。
我放下筷子,看着窗外。
楼下的老太太又在遛狗了。狗跑得快,她拽着绳子,慢慢走。
但这次,她笑了。
我也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