镜子里的那个人,我差点没认出来。
锁骨下面凹出两个小坑,腰两侧摸不到肉了,大腿中间还留着一道缝。牛仔裤从29码换到25码,皮带扣到最后一个孔还是松的。我妈上次视频,盯着我看了半天,突然来一句:“你脸怎么凹进去了?是不是没钱吃饭?”
我瘦了28斤。从130到102,就用了三个多月。
方法说出来你可能不信:早上一个鸡蛋,晚上一根香蕉。
就这样。
听起来像那些网红减肥法是吧?我也觉得挺扯的。但真不是我故意要搞这么极端,事情得从去年冬天说起。
我当时在商场卖女装,站一天的那种。你可能不知道,站柜台这活,看着轻松,其实特别费人。早上九点半到晚上十点,中间吃饭就十五分钟,还得看客人多不多。我们店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姓周,瘦得跟竹竿似的,最烦看见员工坐着。有回我实在腰疼,靠了下收银台,她走过来敲敲台面:“骨头这么软,回家躺着去。”
我咬着牙没吭声。心里想的是,你以为我不想回家躺着?
问题是,不能。
我租的房子在城东,合租的,一个月一千八,不含水电。房间大概八平米,放张床就剩条过道。之前我还有个室友,后来她嫁人了,搬走了,新来的那个女孩在酒吧上班,每天凌晨三四点才回来,我俩基本上见不着面。房租一人一半,但水电费我也得出一半,其实我晚上基本不开灯,就手机那点亮光,但我不好意思说。
工资呢?底薪2800,提成看业绩。淡季的时候,一个月到手四千出头。旺季能到五六千,但旺季少啊,一年就那么两三个月。钱一到手,房租扣掉一千八,花呗还掉几百,话费交通吃饭,剩下的连件好点的衣服都买不起。
你有没有那种感觉?就是你明明每天都在上班,累得要死,可月底一看银行卡,数字跟月初差不多,甚至更少。我觉得自己像个仓鼠,在轮子上拼命跑,跑到气喘吁吁,停下来发现还是原地。
那个冬天特别冷。
商场暖气不行,我们又在风口,我天天穿着加绒打底裤,外面套两条袜子,脚还是冻得发紫。中午吃饭的时候,商场负一层全是吃的,麻辣烫,炸鸡,奶茶,什么都香。我以前最爱吃麻辣烫,特别是冬天,热乎乎一碗下去,整个人都活了。
但是一碗麻辣烫,加个面,加瓶饮料,怎么也得三十多,我站差不多三个小时才能挣回来。
我开始不吃午饭。
不是为了减肥,就是为了省钱。
早上出门前,煮个鸡蛋,一块钱左右,喝点水,撑到晚上。晚上回家八九点,有时候十点多,路上买根香蕉,两块钱,凑合一顿。刚开始那几天,下午三四点的时候,胃里像有只手在挠,酸水往上冒,整个人晕晕的。有回站那儿给客人拿衣服,一弯腰,眼前发黑,差点栽倒。
客人还问我怎么了,我扶着货架说没事,低血糖。
其实我也不知道是不是低血糖,就是饿的。
但熬过那几天就好了。胃好像变小了,饿习惯了就不觉得饿了。而且你猜怎么着?我真的瘦了。
第一个星期瘦了三斤。第二个星期又瘦了两斤。同事问我是不是在减肥,我说没有,就是最近胃口不好。她们信了,还羡慕我吃不胖。吃不胖?我心里苦笑,我以前喝水都长肉,哪来的吃不胖。
瘦了之后,日子好像也没变好,但有些事情确实不一样了。
比如店长周姐,以前老挑我毛病,说我站姿不好,说我说话声音小,说我给客人搭配的衣服土。我瘦了十几斤以后,她突然对我客气起来。有回她居然跟我说,你最近气色不错,减减肥挺好的,女孩子嘛,要对自己狠一点。
我当时就想,我对自己还不狠吗?一天吃一个鸡蛋一根香蕉,这还不叫狠?
但嘴上还是笑着说,嗯,谢谢周姐。
还有客人也是。以前客人进店,扫我一眼,眼神就飘走了,好像觉得我这样的身材没资格给她们推荐衣服。现在我瘦了,穿啥样式的都能撑起来,有时候客人还主动问我,这个码你穿多大?你穿着好看,我也拿这个码试试。
我笑着给她们拿衣服,心里想,你拿我这个码?我这身板是饿出来的,你要是也一天吃一个鸡蛋一根香蕉,你也瘦。但这话我不能说。
其实瘦到一百一的时候,我就想停下来了。
因为我开始掉头发。早上梳头,梳子上一团一团的,看着吓人。指甲也变得很脆,稍微一碰就断。脸上长了那种小细纹,不是皱纹,就是皮肤干瘪瘪的,像缺水的苹果。
有天晚上洗完澡,我对着卫生间那面雾蒙蒙的镜子照自己。灯光昏黄,我看不太清楚,但能看到肋骨。一根一根的,像搓衣板似的。我把手放在腰上,能摸到骨头的形状,以前这里全是软乎乎的肉。
我说不上来什么感觉。有点害怕,但也有点高兴。高兴比害怕多。
你可能会觉得我疯了。但你要是也胖了二十多年,从青春期开始就被叫胖子,你就懂了。
我记得初中体育课,跑八百米,最后一名。男生在旁边喊,那个胖子跑不动了。高中的时候,班上一个男生追我闺蜜没追上,转头在QQ空间发说说,说她比那个胖妹好看多了。我那时候觉得自己像个靶子,谁路过都能打两枪。
工作以后好一点,因为大家都是成年人了,不会当面说难听的话。但他们用眼神说。
所以我停不下来。我知道这个方法不健康,我知道我可能把身体搞坏了,但我就是停不下来。因为这是我第一次觉得,我能控制自己了。生活里所有的事情我都控制不了——房租涨不涨,业绩好不好,店长今天心情怎么样——全都不由我。但体重这个东西,我能说了算。
瘦到一百零几的时候,我妈打电话来了。
她一般不主动给我打电话,都是等我打回去。那天突然打电话,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。
“你最近在干嘛?”她问。
“上班啊,能干嘛。”
“我看你朋友圈发的照片,怎么瘦那么多?”
我愣了一下。我朋友圈没发过自拍,就是转了转发货通知什么的。
“你是不是没好好吃饭?”她的声音有点急。
我说我吃了,吃得挺好的,就是工作忙,自然瘦的。
她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你别学那些乱七八糟的,把身体搞坏了,回头看病花钱更多。”
我说知道了知道了,匆匆挂了电话。
挂了以后,我坐在床上发了好久的呆。
我妈说得对。看病花钱更多。这个道理我懂。可是你知道吗,有些道理不是你懂了就能照做的。就好像谁都知道抽烟不好,但你让一个抽了十年烟的人戒烟试试?
我继续吃我的鸡蛋和香蕉。
不是没想过正常吃饭。有天下班早,我路过菜市场,买了两根黄瓜,一个西红柿,回去做了个凉拌菜。拌的时候放了醋和一点点辣椒油,那香味一出来,我眼泪差点掉下来。我已经很久没闻过油的味道了。
我拌了一小碗,坐下来慢慢吃。
黄瓜脆脆的,酸辣开胃,特别好吃。
吃完以后,我心里有个声音说,再拌一点吧。我又拌了一点。吃了两口,另一个声音说,别吃了,你会胖回去的。
我把剩下的倒进了垃圾桶。
然后我去称了体重。秤上显示的数字是102。
看着那个数字,我才觉得安心了。
那段时间我开始疯狂刷减肥的帖子。豆瓣、小红书、知乎,所有关于减肥的内容我都看。看别人怎么瘦下来的,看他们一天的饮食,看他们的对比照。我发现好多人都跟我差不多,早上一个鸡蛋,中午吃个苹果,晚上不吃。或者一天只吃一顿,一顿只吃几口。
他们管这叫“极端饮食”。说的好像有“不极端”的减肥方法似的。
你去看那些正常的方法——少吃多动,每天运动一小时,三餐均衡,少油少盐——说得轻巧。我一天站十几个小时,到家脚肿得鞋都穿不上,你让我再去跑步?我一个月工资就够吃住,你让我买鸡胸肉买牛油果买藜麦?
贵的吃不起,便宜的没营养钓鱼网,最后可不就剩下鸡蛋和香蕉了。
有个周末,我一个朋友约我出去吃饭。她是我以前同事,后来跳槽去了别的商场,我们偶尔聚聚。她知道我在减肥,约的还是火锅,但她特意点了鸳鸯锅,清汤那边没油。
“你多吃点菜,”她给我捞青菜,“这个不长胖。”
我说好,蘸了点酱油,慢慢吃。
她看着我,突然说:“你是不是瘦太多了?下巴都尖了。”
我说还好吧,就正常吃少点。
“你骗谁呢,”她把筷子放下,“咱俩以前一块吃饭,你比我还能吃。现在你跟个兔子似的,啃几片叶子就饱了?”
我没说话。
“我跟你说,”她压低声音,“你别搞成厌食症了,我老家一个邻居家的女儿,就是减肥减的,最后瘦到六十斤,住院了。”
我说不会的,我有数。
“有数个屁,”她翻了个白眼,“你现在胳膊比我还细一圈,你以前胳膊多粗啊。”
她这话说得不中听,但我知道她是为我好。可问题是,“有数”是什么意思呢?到什么程度该停下来?一百斤?九十五斤?九十斤?
我不知道。
我只知道,每次站在秤上,看到数字又小了,那种感觉比吃任何好吃的都爽。那种爽,你没瘦过的人体会不到。
转折发生在一个星期三。
那天商场搞活动,客流比平时大。我从早上九点半一直忙到下午三点,中间没喝一口水。早上那个鸡蛋,我七点吃的,到下午早就消化完了。三点多的时候,我蹲下去整理货架上的鞋子,站起来的一瞬间,眼前全是黑的。
不是普通的那种低血糖,眼前发黑。是彻底看不见了,就像有人把灯关了。我伸手去扶货架,没扶住,整个人跪在了地上。
再醒过来的时候,我躺在地上,旁边围了一圈人。商场的保安蹲在我旁边,拿着对讲机在说什么。我听见店长周姐的声音,特别尖,在喊:“打120啊,你们愣着干嘛!”
我说没事没事,挣扎着要坐起来。头晕得厉害,耳朵里嗡嗡响。
“你别动,”保安按住我的肩膀,“你刚才晕倒了,你知道吗?”
我说我知道,就是低血糖,吃点东西就好了。
旁边一个顾客递过来一颗糖,说姑娘你含嘴里。我含了,甜的,但甜得太冲了,我胃里翻了一下,差点吐出来。
后来我没去医院。周姐让我去员工休息室躺了一会儿,给我倒了杯热水,还从她包里翻出一个面包。我吃了两口,胃像堵住了一样,咽不下去。
“你是不是节食了?”周姐坐在我旁边,难得地没板着脸。
我说没有,就是今天太忙了,忘了吃饭。
她看了我一眼,明显不信。但她没说什么,只是说:“你明天去医院查查吧,身体要紧。工我给你记着,不扣钱。”
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周姐这人其实也没那么坏。但我也知道,如果我胖着晕倒了,她可能不会这么客气。
那天晚上我回到家,翻出存折看了看。余额一万二,是我工作三年攒下来的全部家当。我算了一下,如果我去医院检查,抽血、做B超、拿药,这一套下来,怎么也得几百块。如果再严重点,查出什么问题,一千两千可能都不够。
我不想花这个钱。
不是因为我不爱惜身体。是因为我怕。我怕万一真查出什么问题,我那点钱根本不够看病的。我更怕的是,医生跟我说,你必须恢复正常饮食。然后我恢复正常饮食,然后体重反弹,然后我变回那个一百三十斤的胖子。
我觉得我承受不了任何一个结果。
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。隔壁那个上夜班的女孩还没回来,整栋楼安安静静的。手机屏幕亮了又暗,暗了又亮。我刷到一个帖子,标题是“我瘦了40斤,但我觉得我要死了”。点进去看,那个楼主说她每天只吃一顿饭,吃到嘴巴发苦,半夜饿得胃疼,睡不着觉,想哭又哭不出来。
下面有人回复说,你要去看心理医生,你这是进食障碍。
还有人回复说,别怕,大家都是这样熬过来的。
我翻着那些评论,一条一条地看,看到凌晨两点。最后我关了手机,翻了个身,蜷成一团。
我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有“进食障碍”。我只知道,第二天早上起来,我还是煮了一个鸡蛋。
我把它剥好了放在碗里,看了很久。蛋白是白色的,蛋黄是黄色的,特别普通的一个鸡蛋。以前我两口就吃完了,现在我要一小口一小口地吃,嚼很久,咽下去,停一会儿,再吃第二口。
不是为了细嚼慢咽,是因为我的胃好像真的变小了,吃快了会想吐。
吃完鸡蛋,我穿上衣服去上班。出了小区,早点摊的油条豆浆冒着热气,炸油条的大叔大声吆喝着。我从旁边走过去,闻到那个味道,胃里又翻了一下。
我加快了脚步,拐过街角,上了一辆挤满人的公交车。
车上很闷,有人吃着包子,韭菜味的。我闭着眼睛,靠在后门上,听着报站器的声音,一站一站地往前走。
那天秤上的数字,是102。
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,然后把它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。上面已经记了很多天了,从一开始的130,到120,到110,到102。一条一条的,像病历。
我把手机揣进口袋,走进商场。
电梯里碰到周姐,她看了我一眼,说:“好点没?”
我说好多了。
“那就好,”她按了楼层,“今天新到了一批春装,你帮着挂一下。”
我说好。
电梯门开了,我们一起走出去。商场的灯已经全亮了,照得整个大厅明晃晃的。远处有保洁阿姨在拖地,广播里在放促销广告,一切都跟昨天一样,跟每一天都一样。
我走到我们那个柜台,开始从纸箱里往外拿衣服。一件一件地挂上架,袖子捋平,领口摆正。
那个早上吃过的鸡蛋,好像已经消化完了。
我知道,再过几个小时,胃又会开始叫。到那时候,我会给自己买一根香蕉。两块钱,顶一顿。
晚上回家,称一下体重。如果数字没变,我就能安心睡觉。如果涨了哪怕零点几,我大概会睡不着,然后第二天,连那个鸡蛋可能都不会吃了。
我也不知道这条路会走到哪里去。
但走都走到这里了,先继续走吧。
窗外开始下雨了,三月的雨,不大,细细密密的。商场里的顾客渐渐多了起来,有人进来了,有人出去了。
我靠在那排刚挂好的春装旁边,等着第一个客人走进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