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,靠在沙发上,闭上眼睛。
胃里又开始咕咕叫了。
我习惯性地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,剥开糖纸塞进嘴里。薄荷的味道在嘴里炸开,暂时压住了饥饿感。但我知道,这只是暂时的。过一会儿,饥饿感还会涌上来,比之前更猛烈。
八年来,我每天都在和饥饿搏斗。
一开始我赢得多,输得少。后来慢慢变成了各有胜负。再后来,饥饿感占了上风。
有时候晚上实在饿得受不了了,我会打开冰箱,看着里面的食物,反复地看,拿起一盒牛奶看了看,又放回去,再拿起一个苹果闻了闻,又放回去。最后关上了冰箱门,喝一杯水,回床上躺着。躺到凌晨两三点才能睡着,第二天早上五点多就醒了,饿醒的。
有时候我会梦见自己在吃饭。
梦里什么都有,红烧肉、糖醋排骨、炸鸡腿、火锅、烤肉。梦里的我大快朵颐,吃得满嘴流油,那种满足感真实得惊人。但每次醒来,嘴里只有薄荷糖的味道,和胃里空荡荡的感觉。
我分不清,这是自律,还是一种病。
我打开手机,搜索了一下“厌食症”。
搜索结果跳出来很多条,我点开一条,慢慢往下看。文章里写着:神经性厌食是一种进食障碍,主要表现为对体重增加的极度恐惧,导致严重限制食物摄入,即使体重已经明显低于正常水平,仍然认为自己“太胖”。
我盯着屏幕,手指停在上面。
“对体重增加的极度恐惧”,这句话像一根针,扎在我心上。
我确实害怕。害怕反弹,害怕变回以前那个胖胖的自己。每次看到体重秤上的数字往上涨了一点点,哪怕是半斤,我都会紧张得睡不着觉。第二天会更严格地控制饮食,甚至午饭也少吃一半,直到体重重新降下来为止。
“即使体重已经明显低于正常水平,仍然认为自己太胖。”
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,竹竿一样的胳膊,筷子一样的腿,肋骨一根根凸出来。我知道自己太瘦了,瘦得不正常。但每次照镜子,我还是会下意识地看肚子,看胳膊,看大腿,觉得那些地方还是不够瘦。
八年前,我是为了减肥。
现在,我不知道是为了什么。
我关掉手机,闭上眼睛。
客厅里的日光灯管还在滋滋响,像一只虫子在叫。窗外的车声渐渐少了,大概已经是深夜了。我看了看墙上的钟,十一点半。
该睡觉了。
我站起来,走进卫生间,洗了把脸。镜子里的我脸色蜡黄,眼窝深陷,嘴唇发白。我盯着镜子看了一会儿,然后关掉灯,走进卧室。
躺在床上,我盯着天花板。
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,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,像一条干涸的河床。我每天躺在床上,都会看着这条裂缝发呆。有时候会想,这条裂缝是什么时候出现的,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长的,会不会有一天突然裂开,天花板掉下来砸在我身上。
但更多时候,我什么都不想。
大脑一片空白,像一台关机的电视,只剩下雪花点。
我闭上眼睛,试图睡过去。
但饥饿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一波接着一波。胃里空荡荡的,胃壁互相摩擦,发出细微的咕咕声。我翻了个身,把枕头压在肚子上,试图用压力压住饥饿感。但没用,饥饿感从胃里蔓延到全身,手指发抖,心跳加快,额头冒冷汗。
我爬起来,走进厨房,打开冰箱。
冰箱里的灯亮了,照出里面可怜的食物。半瓶牛奶,一袋过期的挂面,两把青菜,一盒鸡蛋。我的眼睛扫过这些东西,最后停在那袋吐司面包上。
我伸出手,拿起那袋吐司面包。
塑料袋发出哗啦的声音,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。我打开袋子,拿出一片面包。面包很软,捏在手里像捏着一团棉花。我盯着面包,手指微微发抖。
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打架。
一个声音说:吃吧,就吃一片,没事的。另一个声音说:不行,你坚持了八年,不能破戒。一个声音说:你太瘦了,你需要吃东西。另一个声音说:吃了这第一片,就会有第二片,第三片,你就会变回以前的样子。
我握着面包,站在冰箱前,站了很久。
冰箱的冷气往我脸上扑,我打了个寒颤。我低头看着手里的面包,面包的边缘已经有点干了,大概放了有几天了。
我深吸一口气,把面包放回袋子里,把袋子放回冰箱里,关上冰箱门。
厨房重新陷入黑暗。
我站在黑暗里,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咚,咚,咚,很慢,很弱,像一只快要没电的钟。
我回到卧室,重新躺回床上。
饥饿感还是没有消失,反而更强烈了。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,灼热感一直蔓延到喉咙。我咽了口唾沫,嘴里又干又苦。
我闭上眼睛,对自己说:坚持住,坚持到明天早上就好了。
这句话,我已经对自己说了八年了。
八年,两千九百多个夜晚。
每一个夜晚都是一场战争。
我躺在床上,身体蜷缩成一团,被子裹得紧紧的。胃里还在咕咕叫,但我已经习惯了这种声音,它成了我夜晚的催眠曲。我听着自己的心跳,听着胃里的咕咕声,慢慢慢慢地,意识开始模糊。
就在快要睡着的时候,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。
一个我以前从来没有认真想过的问题。
我今年六十三岁。
我还能活多少年?
十年?十五年?二十年?
如果剩下的日子不多了,我为什么还要这样折磨自己?
这个问题像一道闪电,劈开了我脑子里那层厚厚的迷雾。我睁开眼睛,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,心脏砰砰直跳。
我为什么还要这样?
我问自己。
没有人回答我。
房间里很安静,只有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嗡声,和楼上传来的水管流水声。
我闭上眼睛,又睁开,又闭上。
那天晚上,我失眠了。
第二天早上,我五点半就醒了。
躺在床上,我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,听着楼下早点铺子开门的声音。炸油条的香味从窗户缝里飘进来,混着豆浆的甜味,和葱油饼的焦香。
我躺在床上,闻着这些味道,胃里咕咕叫得厉害。
我爬起来,走进厨房,打开冰箱。冰箱里的东西还是昨天那些,半袋牛奶,蔫了的青菜,一盒鸡蛋,一袋面包。我拿出鸡蛋,打算煮两个鸡蛋当早饭。
但我的手停住了。
我盯着鸡蛋,脑子里又响起昨天晚上的那个问题。
我为什么还要这样?
我深吸一口气,把鸡蛋放回蛋格里,关上冰箱门。
然后我做了件八年没做过的事。
我穿上衣服,穿上鞋,打开门,走了出去。
楼道里很安静,邻居们都还在睡觉。我扶着楼梯扶手,一步一步往下走。膝盖骨咯吱咯吱响,像生锈的齿轮。我走得很慢,每下一级台阶都要停一下。
走到楼下,清晨的空气扑面而来,带着露水的湿润和桂花的香气。我站在楼门口,看着渐渐亮起来的天空,远处的早点铺子已经开门了,蒸笼冒着白气,老板正在炸油条,油锅里的油滋滋作响。
我向早点铺子走去。
走到门口,老板抬头看见我,愣了一下:“陈阿姨?你怎么来了?”
我张了张嘴,说:“来吃早饭。”
老板更惊讶了:“你多久没来我这吃早饭了?得有好几年了吧?”
我说:“八年了。”
老板没再说什么,只是问:“吃点什么?”
我看着菜单,上面写着豆浆、油条、包子、煎饼、豆腐脑、茶叶蛋。我的目光在这些字上扫来扫去,最后停在“豆腐脑”三个字上。
“一碗豆腐脑,咸的。”我说。
“好嘞。”老板应了一声,转身去盛豆腐脑。
我找了个位子坐下,塑料凳子,折叠桌,桌上放着醋瓶和辣椒油。我坐在那里,看着早点铺子里来来往往的人,有人买油条带走,有人坐在店里吃,一边吃一边看手机。蒸笼里的包子冒着热气,油锅里的油条翻着金黄色的泡泡。
老板端着一碗豆腐脑走过来,放在我面前。
豆腐脑上浇着酱色的卤汁,撒着香菜末、榨菜丁、虾皮,还淋了几滴辣椒油。热气从碗里升起来,带着豆腐的清香和卤汁的咸香。
我盯着这碗豆腐脑,看了很久。
八年了。
八年没有吃过晚饭,也八年没有吃过豆腐脑了。
我拿起勺子,舀了一勺,吹了吹,送进嘴里。
豆腐脑很嫩。入口即化,卤汁的咸鲜味在舌尖炸开,榨菜丁脆脆的,虾皮带着海味的鲜甜。我嚼了嚼,咽下去。
胃里涌起一种久违的温暖感。
那种感觉,像冬天里喝了一口热汤,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。
我一口一口地吃着豆腐脑,吃得很慢。每一勺都细细嚼,慢慢咽,感受着食物在嘴里化开的滋味。
眼泪忽然掉了下来。
眼泪滴在碗里,和豆腐脑混在一起。我继续吃,一边吃一边掉眼泪。眼泪沿着脸颊流下来,流进嘴角,咸咸的。
旁边的人都在忙自己的事,没人注意到我。
我吃完最后一口豆腐脑,把勺子放在碗里,用纸巾擦了擦嘴。
老板走过来收碗,看了我一眼,愣了一下:“陈姐,你眼睛怎么红了?”
我说:“没事,辣椒油呛的。”
老板没再多问,拿着碗走了。
我坐在那里,看着渐渐亮起来的天,心里忽然有了一种很放松的感觉,像卸掉了一块大石头。
八年了。
我终于吃了一顿晚饭……
不,是早饭。
但感觉是一样的。
我忽然觉得自己很傻。
傻到家了。
我站起来,付了钱,慢慢走回家。
上楼的时候,膝盖还是咯吱咯吱响,但我走得比平时快了一些。打开门,我走进卫生间,站在镜子前。
镜子里的我,还是那个瘦削的老人,眼窝深陷,颧骨凸出,锁骨能放鸡蛋。但今天的我,嘴角有一点油光,嘴唇好像也没那么白了。
我盯着镜子,忽然笑了一下。
我已经很久没照镜子的时候笑了。
我走出卫生间,坐在沙发上,拿起手机,打开微信。
女儿昨晚发的消息还留在对话框里:“吃了啥?”
我打了一行字:“今天早上吃了豆腐脑,很好吃。”
发完消息,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。
窗外,太阳已经升起来了,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金黄的光斑。楼下早点铺子的声音还在继续,油条在油锅里滋滋作响,蒸笼冒着白气,人们来来往往。
我靠在沙发上,闭上眼睛。
胃里有了久违的饱腹感,暖暖的,很舒服。
我想,今天晚上,我可能会吃一顿晚饭。
八年来第一次。
也许只是一碗粥,或者几口青菜。
但我想试试。
我想试试重新学会吃饭。
我六十三岁了,不知道还能活多少年。
但剩下的日子,我想活得像个人。
不是像一台机器,不是像一台秤,不是像一个数字。
而是像一个活生生的人。
会饿,会吃,会胖,会瘦,会开心,会难过,会哭,会笑。
会吃晚饭。
我睁开眼睛,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。那条裂缝还在那里,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旁边。但它好像没有那么刺眼了,它只是一条裂缝而已。
我从口袋里摸出最后颗薄荷糖,剥开糖纸,塞进嘴里。
薄荷的味道在嘴里炸开。
我想,这大概是我这辈子最后一颗薄荷糖了。
我把糖纸揉成一团,扔进垃圾桶里。
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,照在脸上,暖暖的。
我闭上眼睛,感受着阳光的温度,感受着胃里的饱腹感,感受着嘴里渐渐消失的薄荷味。
六十三年了。
我活了六十三年。
前五十五年,我活得像一个普通人。
后八年,我活得像一个囚犯。
现在,我想重新出去。
我睁开眼睛,站起来,走到阳台上。
阳台上的花盆里种着一棵文竹,已经枯死半年了,干枯的枝条像铁丝一样戳在土里。我拿起喷壶,接满水,给文竹浇了水。
水渗进干裂的土里,发出滋滋的声音。
我不知道它还能不能活过来。
但我想试试。
就像我自己一样。
我放下喷壶,站在阳台上,看着楼下的早点铺子。老板还在忙活,蒸笼冒着白汽,油锅里的油条金黄酥脆。人们来来往往,有人端着豆浆边走边喝,有人拎着一袋油条赶公交。
这些场景,我已经八年没有认真看过了。
八年里,我的世界只剩下体重秤上的数字,和胃里空荡荡的感觉。
我错过了多少东西?
错过了多少顿晚饭,错过了多少个清晨,错过了多少次和女儿一起吃饭的机会。
我靠在阳台栏杆上,风吹过来,把我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。我伸手拢了拢头发,发现头发比以前少了很多,一抓就掉下来几根。
我看着手心里的头发,忽然又笑了。
瘦了又怎样,胖了又怎样。
反正都会老,都会死。
不如好好活着。
我转身回到屋里,拿起手机,给女儿发了条消息。
“周末回来吃饭吧,我做红烧肉。”
发完消息,我看着屏幕,等了一会儿。
女儿很快回复了:“妈,你不是不吃晚饭吗?”
我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,又打,又删掉。
最后,我打了四个字。
“我改了。”
女儿回复了一个惊讶的表情,然后说:“那我周六回去,想吃你做的红烧肉。”
我看着这条消息,笑了。
我放下手机,走进厨房,打开冰箱。
冰箱里的食物还是那几样,半袋牛奶,蔫了的青菜,一盒鸡蛋,一袋面包。我拿出青菜,看了看,又放回去。拿出鸡蛋,又放回去。
我关上冰箱门,决定去菜市场买点东西。
买五花肉,买酱油,买冰糖,买八角,买桂皮。
我要做一锅红烧肉。
八年来第一次。
我穿上外套,拿了钱包,打开门。
楼道里很安静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楼梯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。我扶着扶手,一步一步往下走。膝盖骨还是咯吱咯吱响,但我走得比平时快了一些。
走出楼门,阳光刺得我眯起眼睛。
我站在阳光下,深吸一口气。
空气里有桂花的香气,有早摊铺子的油烟味,有远处飘来的汽车尾气。这些味道混在一起,就是生活的味道。
我迈开步子,向菜市场走去。
菜市场里人声鼎沸,卖菜的吆喝声,讨价还价的声音,剁肉的案板声,鱼在水池里扑腾的声音。我穿过人群,走到猪肉摊前。
卖肉的师傅认识我,看见我来了,愣了一下:“陈姐?好久没见你来买肉了。”
我说:“来块五花肉。”
师傅打量了我一眼,眼神里有点惊讶:“你还能吃五花肉?你这身子骨,得好好补补,太瘦了。”
我笑了笑:“是啊,所以来买肉。”
师傅切了一块五花肉,称了称,说:“一斤二两,够了不?”
我说:“够了。”
付了钱,我拎着五花肉继续逛菜市场。买了葱姜蒜,买了八角桂皮,买了一瓶老抽酱油。路过蔬菜摊,又买了一把青菜,几个土豆,两根黄瓜。
拎着满满两袋子东西,我一步步往家走。
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,手臂酸得发抖,但我没有停下来休息。我一步一步走着,喘着粗气,膝盖咯吱咯吱响。
走到楼下的时候,我抬头看了看天空。
天很蓝,云很白,太阳很亮。
我拎着菜,一步一步走上楼梯。
回到家,我把菜放在厨房台面上,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。
然后我系上围裙,开始做红烧肉。
五花肉切成方块,冷水下锅焯水,捞出来沥干。锅里放油,放冰糖,小火炒糖色。冰糖在油里慢慢融化,变成琥珀色,冒着小泡。我把五花肉倒进锅里,翻炒,肉块裹上糖色,变得红亮亮的。
然后加酱油,加料酒,加八角,加桂皮,加开水。
盖上锅盖,小火慢炖。
厨房里渐渐弥漫起红烧肉的香味,酱油的醇香,冰糖的焦甜,八角和桂皮的辛香,还有肉本身的油脂香。这些味道混在一起,从厨房飘到客厅,从客厅飘到卧室,整个屋子都浸在红烧肉的香气里。
我站在灶台前,看着锅里的汤汁咕嘟咕嘟地翻滚,肉块在汤汁里微微颤动。
这种味道,我已经八年没有闻到了。
八年里,我的厨房只用来热牛奶,煮鸡蛋,偶尔下碗面。锅碗瓢盆都落了灰,油烟机从来没开过。
我站在灶台前,忽然觉得自己像个正常人。
一个会做饭的,会吃饭的,会在周末等女儿回家吃饭的正常人。
我拿起手机,给女儿发了条消息。
“红烧肉炖上了,等你回来吃。”
女儿很快回复:“闻到香味了。”
我笑了,放下手机,继续看着锅里咕嘟咕嘟翻腾的汤汁。
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,照进厨房,照在灶台上,照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砂锅上。
我想起八年前的那个下午,我站在档案室的镜子前,看着镜子里那个胖乎乎的自己,心里涌起的那种厌恶和不甘。
那时候的我,大概怎么也想不到,八年后的自己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。
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却依然不敢吃东西。
害怕反弹,害怕变回以前的样子。
但现在,我想明白了。
胖也好,瘦也好。
活着,就得吃饭。
活着,就得好好活着。
我拿起勺子,揭开锅盖,一股白汽涌出来,带着浓郁的红烧肉香味。我用勺子舀了一点汤汁,吹了吹,尝了尝。
咸淡刚好,甜味刚好,香味刚好。
我放下勺子,盖上锅盖,心里涌起一种久违的满足感。
这种感觉,和体重秤上数字下降的感觉不一样。
那种感觉是克制,是压抑,是战胜自己的快感。
这种感觉,是放松,是接纳,是和自己和解的平静。
我靠在厨房的门框上,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。
六十三年。
人生已经过了大半。
剩下的日子,我想活得像个人。
会做饭,会吃饭,会在周末等女儿回家。
会胖,会瘦,会老,会死。
但至少,我活着的时候,是真正的活着。
不是一台只会计算卡路里的机器,不是一台只会称体重的秤。
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。
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手背上青筋暴起,指关节粗大,皮肤松弛得像皱巴巴的牛皮纸。这双手,曾经胖乎乎的,肉肉的,手指头粗得像胡萝卜。现在瘦得像鸡爪子,但依然有力气。
这双手,能切菜,能炒菜,能炖红烧肉。
这双手,能抱女儿,能抱外孙,能握住方向盘,能撑起一个家。
这双手,陪了我六十三年。
我忽然觉得,这双手,其实挺好看的。
我转身回到灶台前,揭开锅盖,又看了看锅里的红烧肉。汤汁已经收得差不多了,肉块红亮亮的,肥肉部分透明,瘦肉部分酥烂。我夹起一块,吹了吹,放进嘴里。
肉很烫,烫得我嘶嘶吸气。
但我没有吐出来,我嚼了嚼,咽下去。
肥肉入口即化,瘦肉酥烂入味,酱汁的咸香和冰糖的焦甜在嘴里炸开,油脂的香气沿着喉咙滑下去,一直暖到胃里。
我站在灶台前,眼泪又掉下来了。
八年了。
八年没有吃过红烧肉了。
我用手背擦了擦眼泪,又夹了一块,放进嘴里。
然后我关掉火,把红烧肉盛进碗里。
端到餐桌上。
我拉开椅子,坐下来,拿起筷子。
窗外,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,阳光照进来,照在餐桌上,照在那碗红烧肉上。肉块在阳光下闪着红亮亮的光,汤汁浓郁,香气四溢。
我夹起一块肉,放进嘴里。
嚼了嚼,咽下去。
然后我又夹了一块。
又一块。
又一块。
我一口气吃了五块红烧肉。
然后把筷子放下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胃里有一种久违的饱胀感,暖暖的,很满足。
我想,这大概就是活着的感觉吧。
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,照在我脸上,暖暖的。
我睁开眼睛,看着那碗红烧肉,忽然想起一句话。
好好吃饭,就是好好活着。
我站起来,走到电话旁,拿起电话,拨了女儿的号码。
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。
女儿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:“喂,妈?”
我说:“闺女。”
女儿说:“怎么了?”
我沉默了两秒,然后说:“红烧肉炖好了,等你回来吃。”
女儿笑了:“我知道啊,你不是刚发过微信吗?”
我说:“我怕你忘了。”
女儿说:“不会忘的,我周六一早就回来。”
我说:“好。”
女儿说:“妈,你还有别的事吗?”
我想了想,说:“没了。”
女儿说:“那我挂了,还在上班呢。”
我说:“好,你忙吧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我拿着手机,站在厨房里,看着灶台上的砂锅,看着锅里剩下的红烧肉。
然后我转身,走到客厅,在沙发上坐下来。
墙上的钟指向上午十点。
还有两天,就是周六了。
我靠在沙发上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浮现出女儿小时候的样子,扎着两个小辫子,穿着花裙子,在客厅里跑来跑去。那时候我还没退休,每天下班回家,女儿就扑上来抱着我的腿,喊着“妈妈回来了”。
那时候我做饭,女儿就搬个小板凳站在灶台旁边看。我炒菜,她就在旁边问:“妈妈,这个是什么?”“妈妈,那个好吃吗?”我总是夹一筷子菜,吹凉了,塞进她嘴里,她嚼了嚼,眼睛亮起来,说“好吃”。
后来女儿长大了,上学了,工作了,嫁人了,有了自己的孩子。
她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,每次回来都是匆匆忙忙的,吃顿饭就走。有时候连饭都不吃,放下东西就走。我站在门口,看着她下楼,听着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,直到消失。
然后我关上门,回到空荡荡的屋子里。
这些年,我一个人吃了多少顿饭?
记不清了。
大部分时候,我都是一个人坐在餐桌前,面对着两个菜,一碗饭,默默地吃完。有时候吃不完,就倒掉,或者留着第二天吃。
后来我干脆不吃晚饭了。
一个人吃饭,太寂寞了。
但现在,我想重新开始吃晚饭。
不是为了减肥,不是为了健康,不是为了任何理由。
只是因为,我想活着。
我想活着,想好好活着。
我想在周六的晚上,和女儿一起坐在餐桌前,吃一顿晚饭。
吃点红烧肉,吃点青菜,喝点汤。
聊聊天,说说话。
像以前一样。
我靠在沙发上,闭上眼睛,嘴角微微翘起来。
窗外,阳光正好。
厨房里,红烧肉的香味还在飘散。
客厅里的钟,滴答滴答地走着。
我六十三岁了。
已经八年不吃晚饭了。
但今天晚上,我打算破个例。
吃一顿晚饭。
八年来第一次。
我睁开眼睛,看着天花板上那条裂缝。
那条裂缝还在那里,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旁边。
但它好像没那么刺眼了。
也许,它本来就是一条普通的裂缝而已。
我站起来,走到阳台上,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。
菜市场还在热闹,早点铺子已经收了摊,换成了水果摊。有人在买西瓜,拍一拍,听一听声音。有人在买桃子,挑挑拣拣,嫌桃子不够红。
这些场景,我已经八年没有认真看过了。
我靠在阳台栏杆上,风吹过来,把我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。
我伸手拢了拢头发,发现头发确实少了很多。
但没关系。
头发少了,还能再长。
人瘦了,还能再胖。
只要还活着,就还有机会。
我转身回到屋里,走进卫生间,站在镜子前。
镜子里的我,还是那个瘦削的老人。
但我今天,看起来顺眼多了。
也许是因为嘴角有一点油光,也许是因为眼睛里有一点笑意。
我对着镜子,笑了笑。
然后我伸手,摸了摸自己的脸。
脸颊凹进去,颧骨凸出来,皮肤松弛,皱纹很多。
但这是我的脸。
六十三岁的脸。
我对着镜子说:“好好吃饭。”
然后我关掉卫生间的灯,走进卧室,躺在床上。
我想睡个午觉。
晚上起来,做一顿晚饭。
八年来第一次。
我闭上眼睛物业经理人,很快睡着了。
梦里,我坐在餐桌前,桌上摆满了菜。
红烧肉,糖醋排骨,清蒸鲈鱼,蒜蓉西兰花,西红柿蛋汤。
女儿坐在我对面,笑着给我夹菜。
她说:“妈,你多吃点。”
我接过菜,放进嘴里。
很好吃。
我嚼了嚼,咽下去。
然后我醒了。
窗外,天已经黑了。
我坐起来,看了看手机。
晚上七点。
我从床上爬起来,走进厨房,打开灯。
冰箱里有早上买的青菜,有中午剩下的红烧肉。
我拿出青菜,洗干净,切好。拿出红烧肉,热了热。又煮了一小锅米饭。
然后我盛了半碗米饭,夹了几块红烧肉,盛了一碟青菜。
端到餐桌上。
我拉开椅子,坐下来,拿起筷子。
窗外,夜色已经深了。
楼上传来电视机的声音,楼下有人在遛狗,狗叫了两声,主人呵斥了一声。隔壁家的油烟机还在嗡嗡响,大概在做晚饭。
我夹起一块红烧肉,放进嘴里。
肥肉入口即化,瘦肉酥烂入味。
我嚼了嚼,咽下去。
然后我夹了一筷子青菜,放进嘴里。
青菜脆脆的,带着蒜香。
我嚼了嚼,咽下去。
然后我喝了一口粥。
粥很烫,烫得我嘶嘶吸气。
但我没有停下来,而是又喝了一口,又一口。
我一口气喝了半碗粥,吃了三块肉,一碟青菜。
然后我放下筷子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胃里暖暖的,饱饱的。
我睁开眼睛,看着桌上的空碗空碟。
忽然觉得,这八年,白活了。
但没关系。
还剩多少年,就好好活多少年。
我站起来,收拾碗筷,走进厨房。
打开水龙头,哗哗的水声响起。
我站在水池前,洗着碗,听着窗外的声音。
电视声,说话声,汽车声,狗叫声。
这些声音,就是生活。
我洗完碗,擦干手,走进客厅。
在沙发上坐下来。
拿起手机,给女儿发了条消息。
“我今天晚上吃饭了。”
女儿很快回复:“真的?吃了什么?”
我说:“红烧肉,青菜,粥。”
女儿发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,然后说:“太好了,妈,你终于肯吃饭了。”
我看着屏幕,打了几个字。
“是啊,想通了。”
女儿说:“那就好,以后要好好吃饭。”
我说:“好。”
然后我放下手机,靠在沙发上,闭上眼睛。
胃里很饱,身体很暖。
我忽然想起那个体重秤。
在卫生间里放了八年的体重秤。
我站起来,走进卫生间,低头看了看那个秤。
秤面上落了灰,数字已经看不清了。
我弯腰,把秤拿起来,拎到阳台上。
放在角落里。
也许以后还会用。
也许不会了。
但无论如何,我不会再让它控制我的人生了。
我转身回到客厅,在沙发上坐下来。
墙上钟,指向晚上八点。
窗外,夜色正好。
我闭上眼睛,想着这个周末,女儿回来,我们坐在餐桌前,一起吃我做的红烧肉。
她大概会说:“妈,你做的红烧肉还是这么好吃。”
我大概会说:“好吃就多吃点。”
然后我们一起吃饭,一起聊天,一起看电视。
像很多年前一样。
像从来没有分开过一样。
我靠在沙发上,嘴角翘起来。
胃里很暖,心里也很暖。
八年了。
我终于吃了一顿晚饭。
这只是一个开始。
明天,后天,大后天。
以后的每一天。
我都会好好吃饭。
好好活着。
我睁开眼睛,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。
那条裂缝还在那里。
但它好像没那么长了,也没那么深了。
也许有一天,我会找人来修一修。
也许不会。
但没关系。
裂缝就裂缝吧。
有裂缝的房子,也是家。
六十三岁的我,八年不吃晚饭了。
但今天,我破例了。
以后,还会有很多很多个例外。
很多很多个晚饭。
很多很多个明天。
我闭上眼睛,在沙发上沉沉睡去。
梦里,我坐在餐桌前,桌上摆满了菜。
女儿坐在我对面,笑着给我夹菜。
窗外,阳光正好。
空气里飘着桂花的香气。
和红烧肉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