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秀兰,今年四十三岁,在县城开了家美容院,不大,三张床,一个门面。来我这儿做脸的,多是些四五十岁的女人,脸上有斑的,有皱纹的,皮肤暗沉的。她们躺在我床上,闭着眼,由着我给她们洗脸、按摩、敷面膜。有时候做着做着就睡着了,打起了轻鼾。我知道她们累,县城的女人,哪个不是里里外外操劳,家里家外忙活,能抽出这一个钟头给自己,已经是奢侈了。
我干这行十一年了。十一年前,我刚离婚,带着闺女从乡下进城,身上就揣着八百块钱。那时候我连洗面奶是啥都不知道,用肥皂洗脸,脸皮糙得跟砂纸似的。后来在一家美容店打工,学了点手艺,慢慢攒了钱,自己开了这家店。这些年,我靠这双手,把闺女供上了大学,在县城买了房,日子总算熬出头了。
可我心里一直有个疙瘩,是我这张脸。年轻的时候,我在村里算好看的,皮肤白,眼睛大,村里人都叫我“白牡丹”。可这些年,为了这个店,我起早贪黑,熬夜配货,冬天手泡在凉水里给客人洗脸,夏天在厨房里蒸馍馍,油烟熏得脸黄。再加上离婚那几年哭得多,眼角的纹路深得能夹死蚊子。有时候照镜子,我自己都不愿意看。
去年秋天,我娘病了。我关了店,回乡下伺候她。我娘七十六了,身子骨一直硬朗,可这回感冒转成肺炎,在镇医院住了半个月,回家后身子虚,整天躺在床上。我给她做饭、擦身、端屎端尿,夜里就睡在她旁边的竹床上。她有时候清醒,有时候糊涂,清醒的时候就拉着我的手,说,秀兰啊,你瘦了。
有一天下午,她精神好些,让我扶她坐起来。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,蓝布,洗得发白,上面绣着一朵牡丹,花瓣已经磨得看不清了。她把布包递给我,说,秀兰,这是你姥姥传给我的,我传给你。
我打开一看,里面是三张发黄的纸,上面用毛笔写着字,竖排的,有些字我不认识。我问我娘,这是啥?她说,是美容的方子。你姥姥年轻的时候,在宫里待过,给一个妃子当过丫鬟,那妃子长得好,皮肤白得跟雪一样,就是用了这个方子。后来妃子死了,你姥姥把方子带出来,传给了我。
我笑了,说娘,你还信这个?现在谁还用这些老土方子。我娘瞪了我一眼,说,你懂啥。这方子传了几百年了,比那些化学玩意儿强。你看看你的脸,糙成啥样了,用这个,管用。
我没当回事。把布包揣兜里,继续伺候我娘。过了几天,我娘病情好转,能下床走路了。我收拾东西回城,走的时候,我娘又叮嘱我,说,秀兰,那方子你试试,真的管用。
回到县城,我忙着开店,把方子的事忘了。直到有一天,我洗脸的时候,看见镜子里那张脸,黄黄的,干干的,眼角的皱纹像菊花瓣,鼻梁上的斑又深了。我突然想起我娘的话,就从抽屉里翻出那个布包。
三张纸,第一张上写着:白芷、白茯苓、白及。就三味药。后面写着用法:研成细末,用蜂蜜调匀,每晚敷面,晨起洗去。第二张上写着另外几味:白术、白蔹、白附子。第三张上写着:白僵蚕、白丁香、鹰屎白。
我不懂中医,不知道这些是啥。但白芷、白茯苓、白术这些,我听说过,是中药,县城药店里就有。白僵蚕、白丁香,药店也有。可鹰屎白是啥?我问了药店的老中医,他笑了,说,鹰屎白就是老鹰屎上那层白色的东西。我听了直皱眉,这玩意儿上哪儿找去?
老中医说,你找这个干啥?我说,有个方子。他说,你别找了,现在哪还有鹰。古代妃子用这个,是因为那时候有。现在你用前三张方子就够。白芷、白茯苓、白及,这三味药,药店都有,你拿回去试试。
我买了三味药,各五十克,花了不到三十块钱。药店给打成粉,装在一个塑料袋里。我拿回家,用蜂蜜调了一小碗,晚上洗完脸,照着镜子往脸上抹。那味道不好闻,有一股中药的苦味,蜂蜜黏糊糊的,抹在脸上像糊了一层泥。我闺女看见了,说,妈,你干啥呢?我说,做面膜。她说,你做的啥面膜,跟泥巴似的。我说,古代妃子用的,你不懂。
敷了二十分钟,洗了。脸滑滑的,没啥特别。我照了照镜子,没觉得有啥变化。第二天起来,又洗了脸。感觉脸还是那样,但摸着好像软了点。
我没在意,但也没停。每天晚上敷一次,敷了一个星期。有一天早上,我洗脸的时候,发现脸上的斑淡了。真的,左边颧骨上那块黄褐斑,原来跟鹌鹑蛋那么大,颜色深,现在颜色浅了,边缘模糊了。我凑近镜子看,看了半天,心里一阵激动。
我给我娘打电话,说,娘,那方子真管用。我娘在电话那头笑了,说,我还能骗你?你接着用,用够三个月,保你变个人。
从那天起,我像着了魔一样。我把那三味药又买了一大包,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照镜子,看脸上的变化。我店里来的客人,看见我,说,秀兰,你最近气色好了。我说,是吗?她们说,真的,脸白了。我心里美滋滋的,但嘴上说,可能是最近睡得好。
其实哪是睡得好,我每天熬到半夜,配货、算账、收拾屋子。但脸色确实好了。又过了半个月,我发现眼角的皱纹浅了,笑起来的时候,没那么明显了。鼻梁上的斑点也淡了。我高兴得不行,每天晚上敷面膜的时候,都哼着小曲。
可好景不长。有一天,我脸上起了红疹子,痒得不行。我吓坏了,跑到医院看。皮肤科的大夫说,你这是过敏了。问我用了啥,我说,中药面膜。大夫说,中药也可能过敏,你停了吧。我说,可是这方子管用啊。大夫说,管用也得停,再敷脸就烂了。
我拿着药膏回家,心里难受得不行。我看着镜子里那张脸,红疹子一片一片的,比原来还难看。我坐在沙发上,眼泪掉下来。我给娘打电话,说,娘,那方子过敏,我脸坏了。我娘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,说,秀兰,你别急。那方子是好方子,但得看人。你姥姥说过,用这个方子之前,得先试。有的人用了没事,有的人用了过敏。你可能是过敏体质,得减量。
我问我娘,咋减量?她说,你别用蜂蜜调,用牛奶。白芷少放点,白茯苓多放点。还有,敷的时间别太长,十分钟就行。敷完了用凉水洗,别用热水。
我听了娘的话,把三味药的比例调了,白芷减半,白茯苓加量,用牛奶调。第一次敷,我紧张得不行,生怕再过敏。敷了十分钟,洗了。等了半天,脸上没起疹子,就是有点红。第二天,红退了。我松了口气,接着敷。一个星期后,疹子全消了,脸上的斑又淡了。而且这次,皮肤比之前更细了,摸上去滑溜溜的,像剥了壳的鸡蛋。
我高兴坏了,又给我娘打电话。我娘说,你姥姥还说过,这个方子不能天天用,得隔一天用一次。用多了,皮肤受不了。我听了,改成隔一天敷一次。又过了一个月,我脸上的斑基本看不见了,皱纹也浅了。我店里那些老顾客,看见我都说,秀兰,你咋回事,越活越年轻了。我说,哪有,就是注意保养了。她们不信,缠着我问用的啥。我一开始不想说,后来被问得没法,就把方子说了。
她们听了,都回家试。有的说管用,有的说过敏。我就照着娘教我的法子,教她们怎么调比例,怎么试敏。有个叫王姐的,五十多了,脸上斑多,用了两个月,斑淡了一大半。她拉着我的手,说,秀兰,你这方子神了,比我在美容院花几千块钱做的管用。还有个叫小芳的,三十出头,皮肤暗黄,用了三个月,脸白了一个度。她高兴得不行,到处跟人说。
可我没想到,这方子传出去了,给我惹了麻烦。
有一天,一个年轻姑娘来店里,二十出头,穿得挺时髦。她往床上一躺,说,姐,你给我做脸。我给她洗脸的时候,她说,姐,我听说你这儿有个方子,古代妃子用的,管用得很。我说,就是些中药,得看人。她说,你给我也弄弄,我脸黄。我说,你脸不黄,你年轻,皮肤好着呢。她说,不行,我要白。我说,白得有个度,你这皮肤够好了。她不听,非要试。我劝不过,就给她敷了。
结果第二天,她脸肿了。她打电话给我,哭着说,姐,你把我脸毁了。我吓坏了,赶紧让她来店里。一看,她整个脸又红又肿,像猪头一样。我赶紧带她去医院,大夫说,是过敏,挺严重的。我给她付了医药费,又赔了她两千块钱。她走了之后,我坐在店里,半天没动。
我给我娘打电话,说,娘,方子出事了。我娘说,咋了?我说,有人过敏了。我娘说,我教过你,得试敏。你没试?我说,我试了。她说,那咋还过敏?我说,我不知道。我娘叹了口气,说,秀兰,这方子是好方子,但不是所有人都能用。你姥姥说过,有的皮肤受不了白芷,有的人受不了蜂蜜。你得看人。
我挂了电话,把那个布包拿出来,看着那三张发黄的纸。我想起我娘说的话,想起我姥姥在宫里当丫鬟的日子,想起那个皮肤白得像雪的妃子。我想,这方子传了几百年,到我手里,我差点把它用砸了。
后来,我专门去了一趟省城,找了个老中医请教。老中医七十多岁了,胡子花白。我把方子给他看,他看了半天,说,这方子确实是古方,出自唐代的《外台秘要》,是宫廷美容方。他说,白芷、白茯苓、白及,这三味药,都是美白祛斑的。白芷能燥湿、美白,白茯苓能利水渗湿、宁心安神,白及能收敛止血、消肿生肌。三味药配在一起,能改善肤色,淡化色斑。
我问他,那为啥有人过敏?他说,白芷含有光敏物质,用了之后不能晒太阳,一晒反而会变黑,甚至过敏。还有,每个人的体质不一样,有的人对白芷不耐受。你得告诉客人,用了之后别出门,晚上用,白天洗了之后要防晒。
我听了,恍然大悟。我把老中医的话记在本子上,回来之后,重新整理了方子。我印了一些小卡片,上面写着用法和注意事项,来我店里做脸的客人,我都先给她们试敏,告诉她们晚上用,白天别晒太阳。那些皮肤敏感的,我就不给她们用这个方子,改成补水的。
慢慢地,店里的生意越来越好。来的客人,不光做脸,还问我方子的事。我把方子做了改良,加了点甘油和纯净水,装在小瓶子里,送给她们。她们拿回去用,都说好。
今年春天,我娘又病了,这回没扛过去。她走的那天晚上,我守在床边,她拉着我的手,说,秀兰,那个方子,你留着,传下去。我点头,说,娘,我记住了。她笑了笑,闭上眼睛,再没睁开。
我娘走了之后,我把那个布包放在店里的柜台上,用一个小玻璃框裱起来。来店里的客人看见了,问我,这是啥?我说,是我姥姥传下来的,古代妃子的美容秘方。就三味药,白芷、白茯苓、白及。她们听了,有的笑,有的不信。但用过的人,都回来找我。
有一天,一个老太太来店里。她八十多岁了,是县城的老户。她看见那个玻璃框,看了半天,说,这方子我见过。我年轻时在省城上学,有个同学的妈妈,皮肤白得跟雪一样,就是用这个方子。她说,那时候她们都问,她妈妈不说。后来她妈妈死了,方子也没了。她看着玻璃框,说,没想到在你这儿看见了。
我给她做脸的时候,她跟我说了很多话。说她年轻时候的事,说她嫁到县城,生了三个孩子,一辈子操劳,没顾上自己的脸。她说,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,就是没好好对自己。我听着,心里酸酸的。
从那以后,我店里多了一个规矩。每个月的第一个星期一,六十岁以上的老太太来做脸,免费。我给她们用那个方子,教她们怎么调、怎么敷。她们躺在我床上,闭着眼,有时候说着说着就睡着了。我给她们洗脸、按摩、敷面膜,看着她们脸上的皱纹,想起我娘。
我娘一辈子没享过福。年轻时在村里种地,嫁了我爹,生了我们兄妹三个。我爹走得早,她一个人把我们拉扯大。她的手粗得像树皮,脸黑得像锅底。她这辈子,没用过啥化妆品,连雪花膏都舍不得买。可她走的时候,脸是白的,安安静静的,像睡着了一样。
我想,那个方子,不光是美容的。它是女人对自己的那份心。古代妃子用它,是为了争宠。我姥姥用它物业经理人,是为了谋生。我娘用它,是为了传给我。我用它,是为了那些跟我一样的女人。她们一辈子为别人活,到老了,能有个方子让她们对自己好点,让她们在镜子里看见自己年轻时的模样,就够了。
昨天,我闺女从大学回来,看见我在店里给人做脸。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说,妈,你脸上一点斑都没有了。我说,是吗?她说,真的,你比去年年轻多了。我笑了,说,你妈我现在有秘方。她说,啥秘方?我说,就三味药。她问,哪三味?我说,白芷、白茯苓、白及。
她拿出手机查了查,说,妈,这三味药确实美白,我同学就在用。我说,你同学用啥?她说,她买的现成的面膜,一盒好几百。我说,你妈这一袋药才三十块钱,能敷一年。她笑了,说,妈,你真会过日子。
我拍了拍她的脸,说,闺女,你记住,女人这张脸,不光靠方子,还得靠心。心里不装事,脸上才干净。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晚上关了店,我坐在镜子前,打开那个玻璃框,看着那三张发黄的纸。纸上的字已经模糊了,但三味药的名字还在。我拿出小碗,调了一点,敷在脸上。凉凉的,有一股中药的苦味。我闭上眼睛,想起我娘,想起我姥姥,想起那个在宫里皮肤白得像雪的妃子。
我想,这方子传了几百年,从宫里传到民间,从我姥姥传到我娘,从我娘传到我。以后,我还要传给我闺女。方子还是那个方子,三味药,白芷、白茯苓、白及。可人不一样了。每一代女人,都有每一代女人的命。但不管命咋样,能让自己白一点、嫩一点、好看一点,总是好的。
我洗了脸,对着镜子笑了笑。镜子里那张脸,四十三了,可看着像三十多。眼角有纹,但不深。脸上有斑,但淡了。皮肤白白的,嫩嫩的,像剥了壳的鸡蛋。
我关了灯,躺在床上。窗外月亮很圆,照进来,白白的。我想,明天早上起来,还得开店。王姐要来,李婶要来,还有那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,说要带她妹妹来。她们都等着这个方子。等着那张脸,白一点,嫩一点。
我翻了个身,慢慢睡着了。梦里,我娘站在院子里,手里拿着那个蓝布包,冲我笑。她说,秀兰,方子你收好。我说,娘,我收着呢。她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我追上去,没追上。醒来的时候,枕头湿了一片。
天亮了,我起床,洗脸,照镜子。镜子里那张脸,白白的,嫩嫩的。我笑了笑,开始调药。白芷、白茯苓、白及,各一勺,用牛奶调匀。我对着镜子,一点一点敷在脸上。凉凉的,带着中药的苦味。我想,这苦味里,有几百年的光阴,有宫里妃子的眼泪,有我姥姥的手温,有我娘的叮嘱,还有我这半辈子的辛苦。
敷完了,我坐在窗前,等十分钟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暖洋洋的。我闭上眼,听见街上有人喊,卖豆腐嘞。跟三十年前,我娘在村里卖豆腐的吆喝声,一模一样。
我睁开眼睛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方子还在,人还在,日子还在过。我笑了笑,洗了脸,擦干,开门,迎接今天的第一个客人。
王姐来了,一进门就说,秀兰,我这脸又白了。我说,是吗?她拉着我的手,说,你那方子,真神了。我笑了,说,不是我神,是我姥姥神。她说,你姥姥在哪儿呢?我说,在天上呢。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我扶她躺下,给她洗脸。她的脸,六十岁了,皱纹像沟壑,但比上个月浅了。我给她按摩,她闭着眼,说,秀兰,你这手真软。我说,王姐,你睡会儿。她说,好。过了一会儿,她打起了轻鼾。
我看着她那张脸,想起我娘。我娘走的那天,脸也是白白的,安安静静的。我想,每个女人,不管美丑,不管贫富,这辈子都得有张干净的脸。这张脸,不用给别人看,给自己看。让自己知道,自己活着,好好活着。
就三味药,把脸养得又白又嫩。古代妃子的美容秘方,传到我手里,我还要传下去。传给我闺女,传给我店里的客人,传给那些一辈子没顾上自己的女人。
天亮了,太阳升起来了。县城醒了,街上热闹了。我坐在店里,守着那三味药,守着那个玻璃框,守着那些躺在我床上的女人。她们的脸,白白的,嫩嫩的,像春天的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