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/李敬全
我年过六旬,是一个“好吃懒做”的人,因此体重迅猛增加.十年前还是135斤,现在达到了210斤。我的身材原来符合“黄金比例”,上宽中细下匀称,而现在则成了中间粗两头尖的“好瓜瓜(鹅绒藤果实)”。
体态和颜值的好坏,不仅是个人问题,也是社会问题。曾经的混沌时期,体态和颜值的美丑被财富和金钱绑架。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,西方审美意识的引进,过去传统的、纯洁的社会审美意识被打破,出现了自由多元的倾向,但奇怪的是在人的体态和颜值审美上却是高度的一致:轻尔雅素快为美,粗横囊棒肿为丑。这恰恰与40年前农村人的审美观相反,那时,社会希望小伙长得粗壮彪悍,能经得住风浪,扛得动重活;希望妇女长得佳装匀称,能干家务,生得健康孩子。
美学家说,自然产生美。现今生产生活形势是科技信息发达、自动化程度高,提高效率无需“洪荒”之力,只需四两拨千斤的技巧。因此轻而雅素快成为生产生活的自然常态,瘦身健美也日益成为人们的审美追求。而古代唐朝盛赞的肥胖丰腴女子成为传说,虎背熊腰的神勇“战士”成为历史。
“好瓜瓜”体型曾让我纠结好久。上小学时,老师形容资本家丑态时,就用油头肥脑、大腹便便等词语,没想到60年后自己真的变成了“资本家”的模样。现在的我,虽不是真正的资本家,也不再为吃穿发愁,却为肥胖和丑陋的体态发愁。
记得20多年前有一则新闻,说是张艺谋拍的电影《秋菊打官司》放映后,凤翔县一个妇女将剧组告上法庭,理由是影片中有侵犯其隐私、侮辱其形象的镜头,索赔精神损失费数万元。最后法庭认定影片纯属偶然拍摄,没有侵犯隐私的故意,妇女索赔无果。影片中确有那么一个特写:集市上人流如织,全都是清瘦的农夫村民,镜头中突然出现一个肥胖的中年妇女背影,走路咯歪咯歪,与周围的“清瘦”格格不入,形成巨大反差。观众席上即刻爆发出阵阵笑声。这就是那妇女自认为被羞辱、打官司的缘由。
由此可见,影院里观众的反应和妇女的起诉,说明体态好坏不仅是个体的审美意识,已经涉及到社会的审美价值取向。
在曾经的社会秩序混沌和审美多元化的不良状况下,体态美不仅是个体审美意识之需要,更是融入社会谋求生存权利之需要。记得20多年前,不知什么原因,社会上曾刮起了“美貌”就是人才的歪风。不管政府单位还是企业实体,到我们学校招聘学生,他们的标准:第一是娇美的容貌身材,第二才是学识和品德。这让那些容貌身材娇好、成绩品行较差的学生因祸得福,而让许多“三好学生”退避三舍。学生中流传着无奈的话:学习好不如容貌好,苦练内功,不如涂脂抹粉。更令人唏嘘的是,一些在校学生尤其是漂亮女生,白天应付上课,晚上到都市的“黑吧”坐台,有的甚至干起了见不得人的勾当!
我曾问来校招聘的负责人:现在招聘都讲究有真才实学的人才,你们为什么只重视容貌体态,而不重视学识呢?他们说:按现代市场经济价值观看,漂亮容貌和窈窕体态是稀缺的人力资源,这些颜值高的“人才”是政府或企业的门面,也是政府或企业赢得市场的形象大使。我回怼说:这恐怕对学识高和品德好的学生不公平。他说:市场经济眼见为实,不相信眼泪!我说:那就是说,美也是金钱了。他说:差不多是这样的。那招聘者还引经据典说,窈窕淑女,不仅君子好逑,单位也好逑。他进而诡秘地说:这些美女靓仔都是人精,将来大有前程,他们不仅是社会和单位的财富,更是领导和老板消遣的“宠物”。招聘者虽然说的是狗屁话,但我很是相信。
美是超脱的,也是诱人的。我经常标榜自己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,但在群魔乱舞的闹市中也会失去应有的定力,诲淫诲盗之心油然而生。我面对酒店(或超市)门口那脸蛋娇艳、身材窈窕的美女,自己就像粘在胶质板上的老鼠,只觉双眼是自己的,而两腿不是自己的。由于我太肥胖太臃肿,象企鹅般在阶梯间蹒跚,而美女们从没有正眼瞧过我一眼,这令我非常悲哀和伤心。我便下决心减肥,潜心追赶时髦,企图融入这个“反传统”的时代潮流。
按照“新新人类”的审美观,减肥健身不仅是个人的问题,更是美化社会的问题。我也跟风认为,肥胖臃肿不仅给自己带来不便,也严重地影响着市容文明,给人以贪婪资本家的印象,于人于己于社会都不利。我还知道,肥胖症是改革开放的富余产品,不只是我的单独存在,已经成为一个社会群体的存在。为了社会市场经济的时髦,为了“轻尔雅素快”的价值观,我决心与众肥胖者一起担当起美化人类的责任,履行好改造形象的义务。
我的肥胖臃肿,的确给社会和公众带来许多麻烦。前几年坐中巴车去旅游,两个人的座位被我占去一大半,另一客人始终坐了半个屁股,他咂咂呱呱不停抱怨,骂那车辆座位的设计者是蠢猪,弄得我如坐针毡,一路尴尬。一次去吃羊肉泡,那餐馆的木梯摇摇晃晃,我上二楼时,牛蹄似的脚踩坏了薄朽的木板,腿被卡在缝隙里,众人帮我拔出时,腿上划出了道道血痕。又一次上街,我内急冲向街边公厕,没想与另一急奔者相撞,由于用力过猛,木门板被我俩挤掉在地上,我顾不上羞耻,提着裤子逃跑了。再一次受邀到广场去看演出,我朝那塑料椅子上一坐,咔嚓一声椅子腿断了,连人带肉摔到地上。全场没人看戏,都看我的洋相,平添了一道风景。
我带着心灵创伤去求医,企图把自己融入到人间大美之中。我走进内科门诊对医生说:我有病。医生用耳器听心听肺,迷惑地皱起眉头。医生又把脉说:你身体很好,没有什么病!我说:中医都讲望闻问切,你只听了也切了,还没望呢!他看了我半天肯定地说:你没病!我问:我这么一身赘肉不是病吗?他笑了说:你不是来看病,是在涮我吧,肥胖怎么是病呢?我又说:怎么是开涮呢,没病还能装病吗!医生说:肥胖是自然现象,只要不痛不痒治啥呢?我继续说:我吃饭转碗,说话舌短,走路气喘,睡觉打酣,不治难受得很。另外满大街人都嘲笑我,弄得我没脸出门,心情极度痛苦,不治不行啊!
医生认真说:据我知道,肥胖症(病)只能减肥,很难从根本上治疗,目前医院没有更好的治疗手段。我说:咋听说医院通过手术,可以把肥肉或油脂刮下来?医生说:那是权宜之计,治标不治本,减肥和你作文一样没有捷径可走,根本办法是靠长期的节食、运动、出汗和能量消耗。医生建议说:你不要在这里浪费功夫,赶快回去运动吧!我央求说:你说的这些减肥方法早都听说了,我就是受不了这些折磨,坚持不下来。医生无奈地说:你若无吃苦的意志,没有锻炼的毅力,我就没有办法了!
我看求医保守治疗无望,就开始进行自虐性锻炼。每天坚持走路两小时,当脚腿疼得不行时就实施“精神胜利法”。回想自己30年前走一百公里山路拉煤车,联想红军二万五千里长征,于是又来劲了。我像驴一样,早晚不知疲倦地绕着单位的院墙转圈子。由于那水泥路太糙太硬,一个冬天下来,脚板上磨起了丁甲和鸡眼,在疼痛中终止了转圈子。脚没好腰椎间盘又凸出了,大腿日夜疼痛难忍,我又去医院做理疗。在医院又遇上那减肥医生,他看着我微瘦而活泛的身材问:我说的运动减肥效果不错吧,是不是轻松多了!我回答:轻松个球,你光看我瘦了,咋看不看我跛里日跨呢,再那样弄下去,我就该坐轮椅了!于是,我在理疗科治疗半个月,才基本恢复了正常走路。
在治脚腿疼和腰间盘突出期间,我停了三个月没锻炼,体重又回到原来的水平。
我减不了肥的根本原因是饭量太大,特别是不吃晚饭,便神不守舍,无心看电视,更无心写文章。减肥的奢求与旺盛的食欲老是打架,让我心理日益变态,整天盼望自己得个胃溃疡,没有了食欲才好减肥,但老天不如我愿,就是得不了胃溃疡!走路锻炼磨损了关节,我对锻炼减肥失去了信心,又回到药物瘦身的老路上。在电视剧中看到歹人时常用“巴豆(猛子仁)”让对手跑肚拉稀,我便依法炮制。“巴豆”果然厉害,服用几剂后,肚子像直嘴漏斗,一天拉十几次。到了第三天,眼前发黑,走路打拐,家人只得把我送到医院输液。
“巴豆”虽然弄坏了我的肚子,却没有消灭我减肥的愿望。我整日关注减肥的信息,果然有一天,我在微信中看到一则中医减肥的处方:荷叶3克,决明子8克,泽泻3克,绞股蓝10克,乌龙茶7克,柠檬3克。我照方抓药,熬汤服用。我自以为,有了此神奇药方,不用节食,继续胡吃海喝。结果吃了两个月药,只减少了2斤左右,对于200多斤的体重,简直就是忽略不计。中药减肥又一次挫伤了我的自信心,从此我一蹶不振,几个月都不再折腾减肥的事。
为了不影响市容,给民众以赏心悦目的身材留学之路,给领导以改革开放的成就感,我仍想着减肥的绝招。我听医生说,身体里的脂肪就是人油,肥胖就是人油的堆积。医生还说,控制食量、减少摄油、手术吸脂、药物刮肠、运动出汗等都是减肥的好方法。我努力回忆自己曾经的清瘦身材,企图复辟那美好的时光。小时候在农村我收割过小麦,一天能出五六斤汗水,带走2斤油脂。70年代农村人的审美观与现代人相反,那时大家都羡慕富态(稍胖)的身材,认为那是健康,那是力量,是社会主义应有的形象,而寡肉骨感的身材,被认为是贫穷的、病态的,是奸滑猥琐的象征。
在各种办法试用过程中,我突然想起劳动和出汗。我便在北塬的陶园居产业园承租了2分地种蔬菜,由于是间歇性劳动,出汗有限,两年下来只保持了原来体重,并没有减少斤量。我又看见那些烧锅炉的工人都很清瘦,便趁到我们单位的锅炉房自愿帮忙。司炉对我说:烧锅炉是技术活要有上岗证才行。他们不让我靠近锅炉,更不让朝火门里填煤炭。我说:不管怎样只要能出大汗就行。司炉一边擦汗一边问:你是不是神经上有问题?我说:你咋想都行,反正我要出汗。他便将我引到一段裸露的、又大又粗的管道前说:这儿温度有八九十度,你就在这儿享受吧!我在那儿烤了一个多月,烤黄了皮肤,出了100多斤汗水,但体重只降了四五斤。
气急败坏的我绝望了,又去找医生历数减肥的艰辛。医生怀疑说:你家族可能有肥胖遗传因素。我说:我祖宗三代都是瘦人。他说:那你就是基因变异,要做基因谱序检查。我说:只要能减肥,查就查呗!经过抽血基因谱序检查,几天后医生说:你的基因谱序果然异常,细胞分裂的控制器有问题。简单说,你的细胞超强再生,细胞分裂速度快得惊人。医生又说:你这肥胖是天生的,每天再生的细胞比死亡的细胞多得多,只生不死,不肥才怪呢!他进而说:你的肥胖症无法控制和治疗,你就认命吧。听到这话,我几乎晕了过去。
后来打听到人群中,先天肥胖症患者不少。这种“我不是最后一个”的心理,给了自己些许安慰。给我看病的“医生”,他是市人大的代表,多次与我讨论肥胖症的精神和心理问题。他从社会学角度讲:肥胖群体中,除部分先天肥胖症外,还有相当一部分人是后天造成的肥胖,我深知你们身心的痛苦。他论证道:肥胖症实质上是通行的富贵病,是人类社会的生存忧患,也是人的美学价值偏见。要彻底治疗你们这些人的病症,是一个巨大的社会工程,除了医学的治疗外,还要修正人们的审美意识。这就需要营造美好和谐的社会环境,树立健康平等、肥胖无过的观念,让大家顺应自然法则,尊重人的尊严,抛弃对患者的歧视。
随后几年,身为人大代表的医生,以仁爱之心向市人大拿出提案,建议对维护残疾人、肥胖者的地位和声誉立法。市人大颁布的相关条例有十几项规定,记得清楚的有两条:一是残疾人和肥胖者与其他人一样,享有平等的社会地位和人格声誉,全社会不得歧视他们;二是在社会公益事业中,对残疾人和肥胖者提供必要的保护和特别的优待、良好的服务。
此后,尽管肥胖拖累着日常的生活,但我不再被蔑视被嘲讽,心灵中的雾霾一扫而空。我活得光明而潇洒,不再自卑和猥琐,昂首阔步走向人群,走向梦想和未来。
(2020年8月23日草稿)
作者简介:李敬全,66岁,高校退休干部,高级编辑,陕西省作协会员,咸阳市作协会员。先后在《陕西日报》《教师报》《秦都》《陕西财经教育》等报刊上发表文学作品30余篇,出版文学集《六骏劫》1部。